白色的牆、白色的窗布、白色的床舖、白色的床架、白色的袍、消毒藥水的味道……我認得這樣的一切。我又甦醒過來了,從昏睡的夢境中回到現實。不是因為驚嚇,只是因為過份的悲傷。淚水劃過兩邊面頰,濕透枕邊,我是從哀傷中醒過來的。
我回想那個夢,渴望找到讓我哀傷致醒的原由,卻無頭緒。我不能像偵探故事的主角,把可疑的線索抽絲剝繭地分析、研究、思考,從中找到事實的真相。我不能完整條理地把夢重複一次,大部份的夢都隨著醒來的一剎那被淡下去,宛如一個人形的沙漏,腦部裝滿了沙,點點的沙粒自然的往下傾瀉,一發不可收拾。我只能模糊地記得一些讓自己深刻的,那些印象讓我感到熟悉,像是早已發生過的事、經歷過的回憶,存在於腦筋某處。
我不知道自己又昏睡了多久,但造夢的過程給自己一種漫長的感覺,扭曲了自我本身對時間的觀念。透明包裡的液體仍然一滴一滴的滴到管子,流進我的身體。我細心察看那一滴滴的水點滴到管子的狀況,彷彿看到時間的流動。記得昏睡前的液體是半滿的,現在已所餘不多。縱然不是確切知道自己昏睡多久,我想大概就是透明包裡液體消耗了的份量,和時間一點點流逝了。縱然我不知道現在是何年何月何日,但我仍嘗試掌握著時間,找回對時間的觸角,這是生存著或渴望生存的人自然會想知道和掌握的事。我相信,只要掌握了時間,便會知道甚至懂得如何去活。我的喉嚨很乾,乾得似要裂開。我不禁咳嗽,耳窩接收到自己陌生的聲音,沙啞得很。「你醒來了?」一把聲音從我耳邊響起。我往發出聲音的方向望,是一個穿白色制服的女人。她依坐在右邊不遠處的梳化上,睡眼矇矇的打了個呵欠,似乎是被我的咳嗽聲驚醒了。她站起身來伸了個懶骨頭,然後走近了我,用她微涼的手摸摸我的額頭。她的胸迎著我的面,看到掛在她胸襟細小的名牌上面寫著凌楚楚三個字,上面有兩個比較細小的字,寫著護士。
我凝視她的面,尖削的面龐,短薄的頭髮,精靈的眼睛,確實好看。她似乎感到我眼光中的疑惑,便問:「你忘記了我嗎?你的失憶症嚴重得連昨天的事都給忘了?」我才恍然想起昏睡前那一段時間發生的事、遇到的女孩和穿白色制服的女人……就是現在這個人。
「呀……剛剛想起來了。我們見過……」我說。
「昨天你醒過來一陣子,不過很快又昏睡回去了。我去找醫生告訴他你的情況,回來卻看你滿頭大汗,幫你探熱才發現你在發高燒。醫生說以你這樣虛弱的身體狀況,一發高燒就不得了,隨時都有生命危險。結果害我每四個小時幫你打針、抹汗、照顧了你一整個晚上。」
女人用她柔嫩的手摸我的額頭,感覺有點冰涼,說:「現在燒都退得差不多了,不過還有點餘燒,再多打一次針應該就可以了。」
「我發高燒了……」
「你自己沒有感覺嗎?燒得很厲害呢!」
「我沒有特別的感覺,就只是一直在做夢。」
「是美夢嗎?」
「不是……」
「是惡夢?」
「不是……」
「那是一個怎樣的夢了?」
我又一次回想,剛才還有點印象的現在又開始模糊了。在我回想的時候,她用沾濕了藥水的棉花團擦了擦我的手臂,給我打了針。我只感到微涼的藥水之外,便感覺不到甚麼,連針頭刺進手臂的那一下痛癢也沒有。人是醒過來了,神經卻還沒有回復。
「可以記得的都很零碎……感覺只是一個讓人哀傷的夢。」我說。
「夢都是千奇百怪的,完全沒有邏輯。開心的夢也好,哀傷的夢也好,本質都是虛幻的,並不實在。既然夢醒了,就不要再介懷。」
女人小心的把針頭從針筒抽出,套回膠套,放進鐵皿,那裡有幾個同樣的針頭。也許如她所說,她每四個小時幫我打針、抹汗、照顧了我一整個晚上。也許做夢做久了分不清甚麼是真實,甚麼是虛幻。在夢中明明是虛幻的感覺卻真實得可怕,明明存在於真實的卻又疑惑著它的可信性,總是覺得很不實在。到底真與假如何分別得了?我不是懷疑她說的話,可是迷糊間我不知道自己可以相信甚麼,看到那一點的證據,便給了自己肯定,她沒有說謊。
「你還在想剛才的夢呀?」女人打破了我的沈思。
「我只是在想一個問題?」
「甚麼問題了,可以告訴我嗎?看我可不可以幫上忙。」
「到底……真與假如何分別得了?」自己想不通的事,讓人給點意見,或聽聽別人的想法也許會給自己啟發吧。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女人暗暗地笑。
「我經常也會造夢,情緒時常都被夢纏繞。自己是醒過來了,但思想卻殘留在夢裡。有一段時間我完全沒法專注於自己的工作,投入自己的生活。感覺自己很空洞,我沒有法子可以形容那種空洞的感覺,也沒有法子可以理解當時自己的狀況,只覺得自己是行屍走肉。後來……發生了一些事……把我整個人也改變過來……」女人邊說邊走到窗邊,把白色的碎花窗布拉開,用布條把兩邊整齊的束起。原本被窗布遮擋只能閃爍於窗布下的陽光,現在終於可以理直氣壯的充滿房間每一寸角落。我一時間未能適應,眼睛隱隱刺痛。
女人面向窗外,接說未完的話「之後……我不再理會甚麼是真,也不理會甚麼是假,那於我再不重要了。反正當生命終結的時候,我們都是無能為力的。真與假、假與真,一切都再沒有關係了。
我不是一個樂觀積極的人,可我總是這樣告訴自己。想想今天有甚麼事要做,甚麼是等待著你的。好好把想做、喜歡做、愛做還未有完成的,努力完成就好了。這樣我才感覺生活是充實的,覺得自己是實在的。」女人把面轉過來,向我微笑說「人呀,還是簡單的好,這樣比較快樂!」
黃昏斜照她的面,散發著耀眼的光彩。我的眼開始適應這樣的刺眼,深深的看清了她的微笑,眼光之中就只有她的微笑。一個豐厚的嘴唇,一張甜美的笑容,大大的充滿了眼睛可以見的畫面。我喜歡她這樣的一個笑容,更多的是因為那充滿慾望的嘴唇。然而,我感到這張嘴,似曾相識。不是她的臉,不是她的眼,不是她的耳,不是她的鼻,就只是單單的對那一張嘴感到熟悉。
「也許當失去生命的時候,甚麼都彷彿不重要。也許沒有甚麼是比生命更寶貴。縱然生命的本質是寶貴的,可是沒有實實在在的感受到生命的存在,它給予的充滿感和真實感,那生命也不過是一個狀態,只是一個活著的狀態……像我這樣,我醒過來了,活過來了,卻完全沒有生命給我的充滿感和真實感。我活著,我知道我活著,但有甚麼意義呢?」
「你雖然失憶了,但是腦筋還不錯,說的一針見血!我那段時間也是如此,人活著卻完全感受不到生命給予我的實在感,感受不到它可以給我的生活帶來甚麼動力。那時候我只是活著,沒有靈魂的活著,就像一個擁有著生命的活死人。仍然活著卻又甚麼都做不了甚麼都感覺不到,只能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一天。這不是很糟嗎?然而只要你真正經歷過死亡給你的恐懼,你便會真正明白生命寶貴的地方。我經歷過,所以我明瞭那種感覺。」
「可是我沒有經歷過,我不了解!」我說。
「你要體驗一下嗎?我可以幫你。」我沒有考慮便點了一下頭。
「不後悔嗎?」她問。
「我不知道甚麼人會期待我,我可以期待甚麼人。我的過去彷彿沒有了,未來的我不知道會是怎樣。就算我這一秒鐘死了我也不覺得可惜。我不知道我可以可惜甚麼,我完全沒有可惜的意識。沒有喜歡,沒有愛,沒有期盼,沒有目標,沒有夢想……沒有過去,沒有未來……」
「好一個活死人!」她的嘴角微微向上,顯出一陣鬼異。
她走近我,目光開始凶狠。我心中忽然慌了,因為看到她從甜美中換到凶狠,卻只一秒間的事。她像野貓般爬上了我的床,拖去了我的被鋪,定定的望著我,目不轉睛,然後一下壓在我身上,讓我動彈不得。說她是狼也許更合適,她的目光一直盯著我的瞳孔,似乎想看透甚麼。近距離細看她的面,感到有點面熟。我疑惑的說「我們在那裡見過面嗎?」她瞪了瞪眼似在告訴我說中了甚麼似的。赫然間她雙手扣住我的喉嚨,我沒有反抗,因為我知道這是一個試驗,在試驗我面對死亡所給我恐懼的感覺。
她的手愈扣愈緊,似乎真的要把我弄死一樣。我用迷糊的眼光看她的眼睛,我們四目交投。忽然她流淚了,我自然的用手指抹去她的淚,她的淚婉柔而且溫熱。在她的眼光之中,我彷彿找到一份溫馨,熟識得彷彿曾經便已經存在的美好。那一刻我感到無比安全,閉上眼接受她的吻。在黑暗中我回想到夢中的一幕情景,正好就是現在所經歷的一樣。我慌恐的睜開眼,房間變成荒野,那個死女人的畫面又再次的浮現出來,與她的面重疊在一起。我又見到她的血一直在流,地上盡是她的血,成了一個血池,白色的衣服都被染上她濃濃的血腥。她的目光一直盯著我的瞳孔,像餓狼虎視眈眈。
忽然她哭了,愈哭愈瘋狂,愈哭便把我扣得愈緊。她那充滿慾望的嘴唇往我蒼白的嘴唇吻去,我開始明瞭為甚麼對於她的嘴會如此感到面熟,她就是我夢中夢見的死女人。夢中印象於這一刻是這樣的清晰,我本以為血會從她的吻滲透進我咀角縫隙,流到舌頭的味蕾上。以為會嘗到那鮮甜甘膩的血腥味道,可是我嘗到的不是血,卻是淚,是不住從她眼角流淌下來的淚。沒有鮮甜、沒有甘膩、沒有血腥,嚥下去是一種說不出的苦澀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