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的視線向後移,變動焦距,把焦點拉遠。那精靈的瞳孔,是屬於一個女人的。
「你沒事吧?」女人微笑說。
被這樣一雙迷人的眼睛凝望,我不禁害羞。挺直了身子,坐了起來。女人抬頭看天說:「你從上面掉下來的嗎?」她希奇的問。
「嗯。」我說。
「好高呢!」女人驚嘆。
「我以為那只不過是三樓高,沒想到……」我說。
「沒想到這裡的棉花救了你?」女人問。
女人伸出手,似乎想扶我一把,我卻猶疑著。
「我很可怕嗎?我在這裡沒能力傷害任何人。」女人說。
她這樣一說,我的心莫名的寬了,伸出手握住她的手。她手一拉,我借勢站起身來。女人不禁笑了「你看你,滿頭都是棉絮了。」她用手拍去粘在我髮上的棉碎,然後是衣領、胸口、袖口,又蹲下來拍去褲腳的,然後又再次對我微笑。我低著頭,看她欣勤的為我服務。
她的笑容親切得可以抹煞因陌生而產生的冷漠,就像母親抱著自己的孩子般呵護,溫馨得讓人恨不得成為她手抱的嬰孩,不願長大。我陶醉於女人面上的笑容,沈溺在那溫馨。這樣的一個情景,讓我回想孩提時代,那是我心中一直最珍貴的回憶……
我的媽媽,她彷彿也擁有著這樣的一個笑面,當只有我們在一起,不存在第三者的時候,我總是可以看到她的和藹可親。但當那個男人出現之後,媽媽的面上就只有傷痕和淚水。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甚麼人,他於我的印象一直都是模糊的。無論我怎樣努力地迫使自己去想起,那也不過是一張沒有面孔的色塊。可是在那沒有面孔和表情的平面色塊中,我看到的是一頭如猛獸般憎獰的獸面。它擁有強而有力的利齒和一張可以吞噬一個人頭的口。而牠真正吞噬的不單是人的生命,還有與被吞者身邊有關係的人的幸福。
若果一個人一生的努力,就是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,一生人最大的渴望就是把心中的幸福實實在在地實踐出來的話,那麼奪去一個人的幸福與奪去一個人的生命並沒有差異。吞噬一個人生命的同時,另一個生命間接也被吞噬著。世界上沒有人是絕對孤獨的,每個人的生命都似乎關係著另一個生命,只是我們並不會完全知道所有在乎自己的是甚麼人。我們知道自己在乎的,都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。
我不知道為甚麼媽媽會與這樣的一頭猛獸在一起,似乎那都不是完全出於她所願,卻總是逃離不了。
後來的一段日子,我沒有再看到媽媽的笑臉了,那時我剛升上小學三年級。在那年,媽媽也就離開了。她躺在床上,虛弱的手正摸著我的頭。告訴我這裡不是屬於她的世界,她要回去那個屬於自己的世界。她的手軟弱無力的從我耳邊滑落,順勢用自己最後的一點溫度,撫摸我的面、抹去我正在流淌著的淚水。可是她永不能再抹去緊接湧出來的。淚水比前一刻的流得更多更急,悲傷的感覺澎湃得似要淹沒一切。當我漸漸長大的時候,童年的記憶也跟隨時間顯得模糊,傷痛的也顯得淡然了。現在連媽媽的樣子也看不清,只有那深刻的印象,還有殘存著的陰霾,一直存在於朦朧……
「怎樣了?」女人這樣一問,打斷了我的沈思。
「沒有,覺得你像我的母親。」我說。
「剛才我注視你很久,發現你也有點我孩子的影子。」女人說。
「如果可以有像你這樣和諧的母親也不錯呀。」我笑說。我笑了,感覺那是久違了的一個笑容。
「是嗎?我也不清楚,也許吧……」女人說。
「你的孩子是一個怎樣的人?」我問。
女人似乎在回憶,說「他是一個……」
女人告訴我很多關於她孩子的往事,有些我聽得明白,有些我聽不明白或根本聽不到她說的。看見她那不禁泛起的甜蜜表情,不比熱戀中甜蜜情侶的少。我不好意思打斷她的甜蜜回憶,聽不清楚聽不到的部份就由它過了。
「孩子很可愛的,也很單純。對於很多事情都充滿好奇,不明白的就會纏著問……有一年他病得很厲害,發高燒,又吐又嘔。窗外下著很大的雨,他爸又不在家,又沒有人幫我。凌晨,我冒雨背孩子看醫生……他的病好了,就是體質比較弱。經常都有毛病,總是讓人憂心……那年他爸生意出了問題,經常都喝的爛醉回來……那年股災,他爸破產了,完全變了,是另外一個人……孩子小學三年班的時候……那年……我離開了……」女人說。
「你離開了?為甚麼?他們應該都很需要你的。」我問。
「我是離開了,卻又沒有離開過。我離開了所有人,卻一直都沒有離開我的孩子。」女人說。
「甚麼又離開了又沒離開過?我不明白你說甚麼……」我說。
「要看我的孩子嗎?我帶你看看他吧。」女人對我微笑說。
然後女人便走在我的前面,我跟著她的後面,向著木棉樹的樹根方向走。每走一步都很吃力,像行走在厚厚積雪的雪地上。而棉絮比雪更軟柔,用的力都如陷泥沼。女人卻走得比我快,而且步伐輕靈,瞬間我們已相隔老遠。我喊住她,她也聽不到。
我想,這裡是甚麼地方了?難道天空的雲真的是棉花堆積而成的?那裡來那麼多棉花了?我想到那個在課室放飛棉絮的學生,想起窗外的木棉樹,然後抬頭望向天空中那巨大的木棉樹,隱隱的看到白色的棉絮在緩緩飄落,心中彷彿明白些甚麼。
這一直都是一場夢,是自己的夢,是理性的思維也不能推測的夢幻。我本以為跳出窗外可以讓自己於現實中驚醒,沒想到仍能續接未知的發展。人生就有很多節外生枝的事,是自己沒法估計的,於夢中也不惶多樣。我的腦筋似乎有很多說話想告訴我,也唯有在夢中他才不被壓抑,活出內心的自己。
我想著,我走著。不把棉團看作是棉團,不想走得有多吃力,然後就自自然然的適應起來,漸漸追近了女人。
我們走進樹根堆中,它擴展範圍很廣,走在裡面就好像走到森林一樣。每處的景物都很相似,如果不是有女人帶路,迷路是必然的事。我們一直向中心的方向前進,穿過散落的樹根林,走到一個廣闊的空地。那裡像一個洞,是樹根編織而成的半球狀,有著高聳的頂,可以容納幾座高山的高度。
這裡給我熟識的印象,彷彿曾經來過,而且不止一次。
「這裡是甚麼地方?我好像來過……」我問女人。
「木棉樹根底部的正中心。因為樹生於半空,樹根散佈廣闊,又一直向下伸展,形成內部中空。」女人說。
我抬頭仰望,邊走邊望,嘖嘖稱奇。女人忽然停下腳步,我收制不及,向她撞去。可是我沒有碰上女人,或我根本碰不到她。我穿透她的身體,像剛才小孩穿透我的身體一樣,然後仆倒在地上。我疑惑到底是她穿透了我,還是我穿透了她?又或者我們是彼此穿透的。那為甚麼剛才她又可以把我扶起呢?不待我細想,女人已經站在我的旁邊。
「你沒事吧?」女人問。
「沒事。」我說。
我自己站起來,面前是一片團團叢生的花海。我仔細的看,那不像一般的花,卻又像花般盛放。
「這是……」我問。
「天堂鳥花」女人說。
「天堂鳥……花……」我喃喃自語。
「闊大的葉自根出30至40公分,為橢圓形,像小型巴蕉葉。花莖自葉抽出,著花於莖頂。前端有綠色帶紫的船型苞片,托著由三片花萼和三片花瓣組成,兩片連成箭頭狀,五根細長的小蕊包在中間。大蕊則變在前端,那展翅著的氣勢,形似仰首伸頸的鳥。桔紅色的花瓣,藍紫色的雌雄蕊,極為鮮明悅目。這就是天堂鳥花。」女人說。
「我喜歡這樣的花。」我說。
「這也是我孩子喜歡的花……」女人說。
我望著一叢叢的天堂鳥花,發現花的船型苞片尖端,都一同指向中心那點的方向,彷彿仰慕著甚麼。
「為甚麼這些花都指著同一個方向的?」我問。
「你自己去看看吧……」女人說。
我走進花叢,在花海中心的位置看見有一團厚棉團,上面躺臥著人影。我走近那裡,發現是一個孩子,是剛才在課室裡放飛棉絮的學生。
「他……為甚麼會在這裡的?在課室還沒有被吞噬之前,他不是已經離開了的嗎?」我迫切的問。
「孩子出生在二月,水瓶。是冬天的水,不結冰的冬生之水……他名字是孩子他爸親自改的,他爸說希望孩子長大成人後可以成為一個成功的人,讓他引以自豪,所以取了一個叫永豪的名字……」
孩子的面色紅潤飽滿,安詳地躺臥在棉團上,像熟睡般,我以為他是睡去的。
「他為甚麼睡在這裡?」我問。
女人沒有回答我,只是說著自己要說的。
我走近孩子,在他腳下有一個石碑,因為白色的原故,與棉團混在一起,很難發現。上面刻寫著:「李永豪 死於一九八九年二月十七日下午五點十五分三秒」那刻我呆住了,我向女人回望。她仍然站在原地,站在花海之外,與我保持一段很遠的距離。
縱然女人仍然面帶微笑地說她的故事,但在她那平淡柔和的語調中,我赫然感到心中強烈的沈重。那感覺不斷地擴張,充滿我的童孔,那些似乎被遺忘了的影像,又再一次顯現於我眼前……那是一個被白色包圍的房間,空間隨著一個女人的離去而顯得格外的死寂。伴隨的只是那機器發出的長嗚,刺痛耳窩。原本在顯示屏微弱地跳動著的起伏,一下子變成一條直線,比海洋的水平線還要平穩,完全沒有一點弧度。那時候我彷彿看到永遠,如那條直得讓人發慌的直線,看不到開始,也不知道盡頭。
女人是掛著微笑而離去的,也許她慶幸自己終於可以脫離,為回去那個屬於自己的世界而高興。那是她於我回憶中最後一個笑容。我感到女人與我有著一種血濃於水的感覺,是一脈相連的。於她最後凝視我的眼神中,我們彼此都有著深深的依戀。
朦朧的影像漸漸清晰起來,我看清女人的面。她就是現在站在我面前與我說話的女人。我童孔膨脹得更大,衝口說了一句「媽……」然後眼晴中心出現了一個黑點,瞬間擴張掩蓋焦點。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,已經又是另一個世界。
待續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