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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王子 | 23rd Jun 2007 | 不是.小說 | (453 Reads)

 

      這裏不是屬於我的世界?那我如何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了?這裏並不是現實,一切都是虛擬的,只是大腦在潛意識間釋放出來的夢,不可以用正常的方式思維。思想間,空間已經不斷地溶解。一個個細小黑孔聚合成一個個黑洞,幾個黑洞又組合成一個,不斷向四周擴散吞噬著一切。黑板、桌倚、地板、牆壁都溶解混合成深褐色的漿液。流進黑洞的深淵,發出深沈的浪蕩聲響。一直深陷,一直深陷。似要陷到地極,連光也進不到的永恆黑暗。

      我赫然想到電視劇集中無聊的劇情。一個人能逃離惡夢,都是因為遇到驚嚇。只要驚嚇到身體或精神不能承受的程度,便可以切斷大腦運行的潛意識,把現實中的自己嚇醒,回復神智。我想只要自己掉進黑暗裏,只要陷入這深淵中,已經足夠讓自己驚慌至死。於這個世界死了,便可以在屬於自己的世界蘇醒吧?可是在一切被吞噬間的幾秒中,我卻一直思想著另一個問題。這樣就可以完結嗎?誰知道黑暗中等待著自己的會是甚麼?誰可以保證這深淵會是一口出路?

      我站著的地板已經開始溶化,那黑洞與我腳跟之間只是些微的距離。我浹背不住冒汗,看進深淵之中卻是無盡的黑暗。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感,我恐懼的不是我所看見的,而是那我所看不見的。黑暗,它吞噬的是一切,包括我的瞳孔,我的靈魂。

      我被黑暗中無形的恐怖懾住,彷佛看到黑暗中向我伸出幾隻怪手來,一直向我的腳踝抓去。就在千鈞一髮間,我條件反射地退後了。我往身後望,向唯一的光明衝。光與黑暗的抗爭,瞳孔瞬間的劇變,令細胞對光的敏感提高好幾倍,刺痛著我的眼睛,張不開眼。我閉著眼,掉進那光明,試圖逃離。

      印象中這是課室的窗,衝進那光明,就意味著自己掉出窗外。課室在三樓,不消兩秒我便會撞到地上,頭破血流腦漿四淺地碎裂。可是我卻沒有恐懼,縱然緊閉雙眼仍舊是甚麼都看不見,但漆黑與黑暗不同。漆黑中我仍能感到穿透眼皮的光,感到它的暖和,那是絕對的黑暗所不能給予的安全感覺。在可以比較的情況之下,漆黑反而比黑暗更讓我感到安全。如果天堂與地獄就是光明和黑暗的分別,我寧願死在光明的暖和中。

      我安靜的閉目,等待終結的一刻。從未試過這樣坦然的面對死亡,只抱著死在這裏就能回到屬於自己世界的期許。我不再恐懼,安然地接受那未知。

      從三樓掉下,不消兩秒就會撞到地上,出奇的是兩秒之後我還沒有著地,我還沒有感覺到落地那半秒間的痛擊。我在猜想,是否頭與地面碰擊的剎那,那痛感傳不到神經,我已經失去知覺了。也許這一刻我已經頭破血流、腦漿四淺、四肢碎裂於東西南北。可是我仍然感覺到風不斷在穿擦我的身體,撫摸我的毛孔。我試圖睜開眼,發現自己仍然在下墮,眼前是一片雲海,連綿萬里。

      我下墮于雲海之上,白茫茫一片。回望沖出來的地方,是飄浮於天空之中的校舍,卻已被黑暗吞噬得只剩三樓的一排窗和支撐著窗的一面石灰牆。那些沒有被黑洞吞噬的深褐色漿液,像巨大的雨滴,滴落到潔白的厚雲上。漿液被雲吸收,化作點點污點,像黑咖啡滴到白紙上,又像黑墨滴到宣紙中。

      那棵木棉樹比我想像中還要壯大。它生於半空,根部粗大長出細根,細根生細根,細根又長細根。一根比一根多,一根比一根細,一根比一密,一直伸到雲海中。

      當我還是孩童的時候,我喜歡躺在空地,看著雲朵飄飄。只要看到那巨大厚厚的雲海佔去大部份的天空,我總會幻想若果自己能夠升到雲端,躺在那裏就如躺在世間最高最大最軟的床上。我沒有疑惑過雲層到底可否承托一個人的重量,縱然那時自己只是細小瘦削重不了多少的孩童。我認真考慮的只是如何可以從地上去到高空,上到雲端。後來上課老師教會我們,雲的形成只是地上或海洋的水因熱力而被蒸發到空中,在空中遇上冷空氣被冷卻成霧水,當霧水積聚的重量填加到不能負荷的時候,水點便會落下,那就是雨,是自然的一個循環。

      那一課讓我學會了很多,也因為我認知的愈多,便不再心存幻想。那時候我哭了,大概因為知道自己的夢幻滅了,孩童時代的天真無知,跟隨時間一點點被現實吞噬,像那黑洞吞噬空間一樣,消失了便不復存在。淚水也是如此,當感情去到極點再不能承受,淚便沈重地落下如雨,或悲或喜。

      這一刻,我知道我會穿透雲層,它不過是凝聚於空中的霧水,脆弱得只要風一吹便消散無影。雲如霧,霧如煙,煙輕而飄渺,它連我孩童時輕渺的幻想也盛載不了,它可以盛載得了甚麼?

      當面向雲層不到幾米的時候,我以為自己會穿過它。就在我準備去迎接那決定性的一刻時,我的想法被考驗了。我沒有穿透它,卻彷佛跌進天下間最軟的大床。我下墮的衝力完完全全的被吸去,著陸後沒有一點痛感,感覺被綿綿的軟柔包圍著。

      我轉身面向空中的木棉樹,極蔚藍的天空,清澈得沒有一點雜色,陽光直直曬遍整個空間。我的手自然的抓了抓,用最直接的觸感去摸索這些我意料之外的雲團。手心的感覺告訴我,這些並不是雲,雖然我未曾真真正正的摸過天空中的雲,但若果老師告訴我的是真實的、書本描寫的是正確的,那麼我可以確信這不是雲,這更像棉花。

      我享受著這樣的一刻,如同自己孩童時的幻想一樣,躺在雲端之上。我實現了孩童時的夢想。也許這一直只是一個夢,在夢中實現自己的夢也不錯。然而我更希望這是真實的,我寧願一直躺在這裏,永遠躺在這裏。縱然只是虛幻的,只要自己一直存在於虛幻中,那就是我的真實。就像一個說謊的人,只要他每天對同一個人說謊,日子久了那個謊言就變得真切,也就會得到被騙者的信任。同樣地只要我對自己說謊,我也就會相信這個謊言,認同這樣的虛幻。

      永遠的虛幻,也就是永遠的真實,只要我不把它揭穿。

      我抓起一團雲細看,它確實不是雲,是棉花。為甚麼天空中堆積了那麼多的棉花了?可是從思想的另一秒,我不把它看作是棉花。從這一刻開始,我對自己說了一個謊話:「雲,這是雲!我終於可以躺在雲上看我的天空。我孩童時候的幻想原來是真的,你們為甚麼不相信?我沒有說謊,我沒有。」然後我笑了,放肆的狂笑。我微微的閉上眼,眼角都溢出淚來。
      一個黑影擋去了一些陽光,我眼皮一陣陰涼。我睜開眼,看到另一雙眼睛正在凝視我。我被那精靈的瞳孔吸引,如癡如醉。

      有人說眼睛是靈魂之窗,是一個人靈魂的寄居之所。只要深深的凝視一個人的眼睛,便可以看到那個人的靈魂。從那個靈魂,你可以感到那個人的說話是謊言還是真心的。人會說謊、會掩飾、會隱藏。可是靈魂就是靈魂,人們如何掩飾也隱藏不了那最真實的自己。只是我一直都不明白,是否每一個人都可以看透另一個人的靈魂。如果只是單單的凝視一個人的眼睛,便可以窺看一個人的靈魂的話,那麼為什麼世界還有那麼多的欺騙、猜疑、不信任?只要深深的彼此凝望便可以彼此瞭解,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的誤解、吵鬧、憤恨?

      似乎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擁有從眼睛看透別一個靈魂的能力,又或人們渴望看穿別人瞳孔的同時,他們卻又躲避著別人的目光。人們都自私,渴望看穿別人,卻又深怕被別人看穿。

      說謊、掩飾、隱藏,然後欺騙,猜疑、不信任最終誤解,吵鬧、憤恨……人與人之間的隔膜,就這樣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