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中那一抹【三】
我躺臥在床上,看著白色窗布隨風柔柔飄揚,陽光從縫隙中滲透,窗台下的地面燦爛得讓人耀眼。我的心從未如此的平和,也許這樣的平靜,出於自己的力不從心,軟弱的身體不由我自主。心底裡我是急不及待的希望拔掉插喉,走下床,探索這個地方,弄清那些自己似乎遺忘了的事情。無奈我只感到很重的無力感,重得把我整個人只能壓在床上,甚麼也做不了。唯有呼吸著默默等待,等待一些人的出現。我不知道可以等待的人是誰,與我有甚麼關係,縱然是完全陌生的,至少也可以讓我知道我所不了解的事情。我聽到門外走廊傳來高跟鞋的迴響,一步步的走近,一下一下的響亮,每一下都拷打我的心,怦然心跳。我望著敞開的門口,等待著那個人的出現。
走進來的是一個穿白色制服的女人,我的目光似乎出乎她的意料,她那驚嚇的表情彷彿看見鬼魅般,驚嚇中握在她手中的白花掉落幾朵在地上,我的眼球隨白花掉落的軌跡移動。花掉落的姿態軟弱,無力地任由一切的操縱。看不出生命的氣息,卻是盛開著嬌艷。望著如同屍體的白花,感覺如同自己。
穿白色制服的女人呼出一口氣說「給你嚇了我一跳……」然後蹲下去拾起地上的白花。
「那是甚麼花?」我問。
「白合。」她說。
「白合?」
「你不知道嗎?白合是很普遍的,很多花店也有。」
「也許以前的我會知道,現在的我……似乎忘記了……」
「以前的你……?你失憶了嗎?」
「失憶?」
「失憶是一種病……」她抱著白合走到我床邊的櫃台,那裡有一個透明的花瓶。花瓶的水半滿,插在裡面的花已經凋謝,萎靡失色。我奇怪它是甚麼花,外表卻不像一般的花,沒有闊大的花瓣,沒有層層疊疊的綠葉,粗大的莖像幼竹,筆直堅挺,托著一片橙紅一片歇紫,不知道是花還是葉。花縱然枯謝,卻仍然看得出那展翅著的氣勢,彷彿一頭展翅騰空的鳥。
「這又是甚麼花?」我問。
她拿開枯謝的花定於半空,一滴滴的水點,滴回花瓶中。
「我也不清楚!這品種有點特別……」她說。
「插這花的人,應該知道……」我說。
她晃晃手中的花,把剩餘的水點滴回瓶中。
「也許以前的你會知道。」她向我微笑說。
「也許……」
她把花暫放一旁,把白合插放到瓶中。
「花是讓人養眼的,凋謝了就要掉棄,換一些新鮮的,待霉爛發臭了就不好。」
「我覺得它們於人應該有另一重更深的意義……」
「你似乎對花很感興趣,你是做與花有關的職業嗎?」她問。
我在記憶中找尋她問題的答案,卻想不到與花有關的事情。
「不知道……我想不起……」
「你真的是甚麼都想不起嗎?」她問。
「不是的……只是記得的都很瑣碎,一片一片的總是連接不上條理。重要的,都似乎遺失了,怎麼都想不起。」
「原來你真的是失憶了,很好。」她語氣中顯露一份掩藏不了的喜悅。
「這樣好嗎?」我問。
「不……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我的意思是……能醒過來就好……忘記了的,可以慢慢復原……」
「可以復原嗎?甚麼時候可以復原了?」
「也許你只是短暫性的失憶,再過一段時間,待腦筋適應了,就可以想起來。也許……」
「會一直都想不起的嗎?」
「也有可能……」
我沈默著,空氣中忽然彌漫一抹沈重。她見我沈默不語,自打嘴巴的說。
「會想起的,只要相信,就可以慢慢的想起,保持樂觀的心情,對病情復原是最好的治療。」
我笑了,那是我醒來之後第一個微笑,感覺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笑容,那喜悅的感覺,很踏實。
「對了,我要去告訴醫生你醒了,讓他為你作檢查,你好好休息一下吧。」說完她就轉身,拿起那些不知明的花離開。她走到一半,我喊住了她。
「等下……」
「怎麼了?」
「可以留一朵給我嗎?」我望著她手中枯萎了的花。她明白我說的,便在花瓶旁邊放下了一朵。
「那我就放在這裡吧。」
「謝謝。」我對她說。
「謝……我嗎?」她對於那句話似乎感到出奇,低頭眼光在空氣中出神。
「客氣了……」她冷淡的說,再沒有望我,不歡言笑的走了。
我望著她的背影直至消失於眼前,我聽到門外走廊仍然傳來高跟鞋的迴響,只是不再是開始時的期待。一步步的漸遠,一下一下的微弱,每一下都加重心中空洞。我望著敞開的門口,沒有要等待的人,這一刻是莫明的失望。
同一個環境,同一個空間,因為不同的人,不同的說話,情緒起伏不定。人就是這樣善變?還是,我還未適應這個世界了?忽然,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只喝了半碗猛婆湯便投胎出生的嬰孩,對於這個世界都充滿無知,好奇著身邊每樣景物,人和事,卻殘留前生那些零碎的回憶。我保存著另一個不認識的自己而存活,可悲的是,我知道那個自己的存在。我不知道之前發生過的,甚麼讓做成我這個景況。縱然醒過來,這也算不上一個新的生命,命運注定要我背負那些過去而活。就像自己的出生,不到自己的控制和選擇。
我躺臥在床上,看著白色窗布隨風柔柔飄揚,陽光依然從縫隙中滲透,窗台下的地面仍然燦爛得耀眼。牆是白色的,窗布是白色的,床舖床單床架都是白色的,身穿的袍也是白色的。我仍然嗅到那消毒藥水的味道,透明包裡的液體仍然一滴一滴的滴到管子,流進我的身體,一切都似乎與我醒來的時候一樣,空間依然平靜,善變的似乎只是我的心情,心中卻失去了那一份平和。
虛弱的身體讓我開始感到倦意,我卻支撐著,心怕自己閉上眼,又會回到那個夢裡,又或再次睜開眼晴的時候,又不知道自己去到甚麼地方、遇上甚麼人、發生甚麼事,我未能完全的分開現實和夢。我失去了一些記憶,我沒有了自己,我只能憑感覺去探索,可是,感覺這東西,可信嗎?人,一直都善變。
我無力控制自己的心情起伏,我不懂。正如我控制不了這個身體,軟弱得如同血肉分離。我敵不過自己,望著天花,沈沈的睡去。
人醒,夢滅,真的如此嗎?還是只是另一個漫長的夢,而不自知?
待續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