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中那一抹【二】
「你叫甚麼名字了?」我問。
「我叫李永豪,生於二月,水瓶。是冬天的水,不結冰的冬生之水。」他說。
「你呢?你又叫甚麼名字了?」他問。
他是李永豪?那我呢?我忽然感覺自己很陌生,對於自己的名字迷糊起來。腦筋彷彿有些東西在裡面,塞住了記憶中某些通道,重要的部份都是斷斷續續的空白。我低頭思索那些似乎遺失的,可是思索沒有給我答案,只是讓我陷入更深的混亂。我閉上眼,試圖在混亂中把零碎的拼湊出個圖樣。
「我是誰了?我是李永豪……生於二月……水瓶……是……是冬天的水,不結冰的……冬生之水……不,那不是我!那……我到底是誰了?」我一睜開眼,那個男人已沒有影蹤,彷彿在一秒間消失。我不以為然,只是陰陰的天色蓋住了陽光的暖和,讓風吹過身而有感寒涼。
我一個人在岸邊緩緩的走,腦筋自然的在思索那些遺忘了的零碎。喜歡一個人邊走邊想事情,動脈與靜脈間的血液運行、交替的作用,讓我的腦筋清醒,可是今天的步行運動似乎對於我的腦筋起不了甚麼反應。我仍然感到那些東西存在於腦筋中,很不好受。
我左顧右盼的似在尋找一個女人的身影,卻找不著,空氣中只有自己靜默的腳步。走累了,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一白點在地上,走近察看發現是一頂白色的帽子。我停下腳步定定的望著帽子,忽然腦筋閃過一些片段。那些片段彷彿是過去經歷過的,之後成了回記憶的一部份,現在似乎又在重演著,只是感覺有點虛幻,很不踏實。
記憶的片段告訴我帽子是染了血的,拿上手便會沾粘血腥的味道。那些血來自不遠處的大樹後面,那裡有一條血淋淋的女屍。不!她應該還未斷氣,一走近她就會用惡狠狠的眼神盯著你,還會以驚人的速度和力氣扣捏住你的頸,讓你喘不過氣。她會把你捏死!
那是經驗留下的疤痕?還是我虛設出來的幻想?我搞不懂,在這裡,我似乎甚麼都搞不懂。我愈想愈慌,縱然我不能完全確定那些片段,可是光是回想已經讓我不住抖顫,腦筋中滿是那些似是而非的恐懼。危險的意識令我的腳步往後退,當我轉身打算跑掉的時候,一張血淋淋的面擋在我眼前,距離不到二分。驚嚇中瞳孔擴張,充滿眼內血絲,亂了神志,腳跟都僵了,跌坐地上。
是她,那個死女人!
她定定的望著我,目不轉睛,然後一下壓在我身上,讓我動彈不得。她的血一直也沒有停歇的在流,地上盡是她流出來的血,成了一個血池,我的衣服都被染上她濃濃的血腥。她那血淋淋的面是恐怖的,但恐怖間卻有三分清秀,如果不是佈滿淋淋的血,我想她也是一個美人胚子。
她的目光一直盯著我的瞳孔,似乎想看透甚麼。細看她的面有點面熟,好像那個我一直期待的女人,只是驚慌與恐懼抹殺了我對她那份期待與熟識的感覺。忽然她流淚了,我的心軟了下來,與她四目交投。我自然的用手指抹去她的淚,她的淚比外表的恐怖來的婉柔而且溫熱,在她的眼光之中,我找到一份溫馨,熟識得那是曾經便已經存在的美好。我們彼此向對方靠近,自然的閉上眼,然後,我們相吻。那一刻,我感到無比安全,能閉上眼接受一個讓自己恐懼的人的吻,那是最好的證明。
一些血從她的吻滲透進我咀角縫隙,流到舌頭的味蕾上,我嘗到那鮮甜甘膩的血腥味道,嚥下去是一種說不出的苦澀。這是一個鮮血淋漓的吻,這個吻比任何的事都讓我深刻,恐慌中混亂的腦筋更變得一片蒼白。
她說「你愛我嗎?你真的是愛我嗎?」
我愕然,不懂如何反應。我不明白她說這句話的意思,我愛她嗎?我愛過她嗎?我們有過曾經嗎?就算有,我也只是期待遇上她而已,如果這樣是愛,我想我是愛過的。可是,我知道期待一個人,並不是愛一個人,那也只是愛自己而已。我沈默了,她似乎不滿我的沈默,她說「李永豪!我……」我只聽到「李永豪」三字,「我」字之後的只成了無聲的呢喃。那一刻胸口如被刺破,感到一下劇烈的疼痛,咀吧條件反射地張開,想喊出苦痛,卻啞然。血濺到面上,濺到咀裡,那是溫熱的血,比她的血更火熱更鮮嫩。我舔嚐著,疑惑那是誰的血?思想間,冷冷的東西在裡面蠕動,挖弄找尋著甚麼,然後心被捏住了,那是一隻冷冷的手。她一下冷笑,口中又是無聲的呢喃。她一下拉扯,把我的心臟連根拔出,撕心裂肺的痛漫延身體每一處神經。她拿著我的心臟,一下便給捏碎,血肉橫飛……
「不要!」我歇斯底里的叫喊,汗從額角直流。我看不清東西,瞳孔內是一團模糊,似乎我很久也沒有用這雙眼看東西,如同發霉了的照相機,長滿了毛菌。那些模糊的,也許就是眼睛裡結晶體的毛菌。
我用軟弱無力的手撫摸自己的心,仍然是踏實的。我躺臥著喘氣,讓自己鎮定,一呼一吸的清楚可聽,隱隱還感覺到心的跳動,才寬下心來。它告訴我,我還是活著的,不是在做夢。當眼睛看不清東西,腦筋想不通事情,感覺麻木的時候,呼吸的心跳,是唯一自己可以相信的,至少靈魂還是自己的,縱然對於這個靈魂感覺陌生。不知躺了多久,感覺血脈充滿到眼睛的血根,模糊的開始有了輪廓,影像一點一點的清晰起來。看見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,是天花。
左上方吊掛著一個透明包,透明包連接著管子,管子插進我的手腕,忍忍作痛。包裡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的滴到管子,流進我的身體,混合血液,與血同流。夢中見到的血都是淋淋的血紅,透明包裡的卻如水清澈。我喜歡這樣的血,淡淡的沒有血腥味,感覺自己是不被染污的純淨。
我試圖坐直身子,感到力不從心,勉強地依著枕頭而臥,察看四周的環境。牆是白色的,窗布是白色的,床舖床單床架都是白色的,連身穿的也是白色的袍。我搜查翻看自己的衣衫,察看有沒有血跡,我嗅遍全身,除了自己的體味和消毒藥水的味道,並沒有血腥的味道。
我往門的方向望去,它眼光凝視著一個啡黑破舊的熊娃娃。熊娃娃的右手被一個細小的手緊握,軟弱無力地吊掛,腳在地上拖。熊娃娃頸子的線都斷裂了,破口露出碎白棉花。我的眼光向上移,細小的手是屬於一個穿白袍的女孩,她站在門外定定的望著我。當她看到我的目光,便拖拉著熊娃娃跑開了。我仍然留意著那個熊娃娃,它結實的塑膠眼球,一直冷冷的望著我,直至隱沒於門框之外。我知道女孩也一直在注視我,可能從我甦醒過來的時候,又或從我仍然昏睡於夢中的時候,我只能猜測。
我沒有過份在意女孩的出現,我有更多渴望想知道的事情。這裡是甚麼地方?我到底是誰?我又開始思索,思索一直發生的、那些奇異的、似是而非的。我不能停止不去想這些問題,就像天性,可是我找不到事情的源頭,彷彿事情就沒有起點,一直只是在圈裡轉。如果這只是一埸夢,它將會是最可怕的,而我希望那只是一埸可怕的夢,未曾於現實發生,也將不會發生。
有些事我是仍然清晰的,有些執著的我仍然堅持,我想那是出於性格。縱然記憶如何的零碎、散亂或空白,自己根本的仍然存活,只是找不到焦點,總會容易讓自己迷失。從夢中到現實,我都彷彿在思索我到底是誰這個問題。思索沒有給我答案,卻讓我開始慢慢的了解自己。
如果這只是一埸夢,夢者醒來,夢就不會再演下去,我想應該是不會再演下去的,我希望到此為止。
人醒,夢滅,如此而已。
待續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