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這裡是一個湖,不大不小,隱藏在山谷之中。這裡遠離城市,汽車很難可以進來,人又不多。沒有喧鬧的干擾,讓湖水格外的平靜。如果人們可以從湖中心的半空向下望,湖面的平靜,彷彿就是一面鏡,映照天空,也反射自己。湖裡充滿了生命,各色各樣的生物在湖中生活,湖水滋養了岸邊的植物,植物與大陽光合作用放出氧氣,氧氣是人存活的必需,也讓人腦筋清醒。每次心煩的時候,總會走到這裡。喜歡一個人在岸邊走,思索事情。
每次走在岸邊,總會看見一個女人。有時候她會站在岸邊,眼光出神的凝望遠方。有時候坐在不遠的斜坡上,迎著微風。天猛的時候卻依坐大樹蔭下,目光仍是向湖邊凝望。她總是穿著素白的村衣,柔滑烏黑的長髮沒有紮起,任意的散落,卻不零亂。陽光悄悄的灑在她的面上,微風吹拂她的頭髮,我被吸引著,目光自然的把焦點定在她身上,背後的景致都給模糊了。我看在眼裡,那是最美好的圖畫。在城市忙碌的時候,也總會懷念這影像。往後每次到這裡,也會留意她有沒有出現。不知道自己走到這裡純粹因為這裡的寧靜環境,還是因為想遇上她的原故。甚麼原因也好,反正這裡是自己想到的地方,也是自己喜歡的地方,不會掙扎,也用不著苦苦思索。
今天天氣似乎不太好,陰陰的天色蓋住了陽光的暖和,風也忽然的猛了起來,吹過身有感寒涼。我一個人在岸邊緩緩走著,腦筋自然的在思索一些事情,間中也左顧右盼尋女人的身影。發現這裡似乎只有我一個,女人好像沒有出現,或者她出現了卻發現天色不好便走了,總之我們今天似乎沒有相遇的緣份。
走累了,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一白點在地上,走近發現是一頂白色的帽子,我拿起帽子忽然感覺手有點粘,向手心一看發覺有點血跡。我不慌不忙的擦摸血跡,還是濕潤的沒有凝固,往咀邊一嗅,有點血腥。我慢慢的原地轉了一個圈,環顧四周,確定只有自己一個人。看著手中染了血的帽子,心中一陣疑惑。我沒有掉棄帽子,拿著它走到一棵大樹之下,沿途仍然仔細察看,希望可以從中找到線索。走到樹下我依樹向湖邊坐,感覺今天若有所失,也許是她的原故,也許是天氣的原故,心情如天色一樣灰朦。雖然這裡只有自己一個人,但是未遇上女人之前,我也是一個人到這裡的。只是間中有些與我同樣追求寧靜的人,會走到這裡把心中煩惱的、盛裝不了的沈重往湖裡放。曾經看見一個男人向湖大喊,喊出屈悶、喊出苦惱、喊出壓抑、喊出愁煩。離開的時候我們迎面走過,他還主動與我寒暄幾句。
想到這裡,天忽然的下起雨,讓我想走也走不開,也只好待雨停。樹不是很高,枝葉卻向外生,如一個大傘。雖不是密不透孔。但茂密的葉,層層又疊疊的擋去了大部份的雨水,只剩散落的點點雨滴,一點點的沾濕我的衣衫、頭髮、皮膚。我戴上剛才拾回來的帽子,雖然是女裝的,可這情況也沒有辦法。心想這裡沒有其他人,反正帽子都是給人戴的,不用似乎有點浪費,戴上帽子至少可以避免弄顯頭髮。
雨下得愈來愈急,地上流著一條條的小河流,沿斜坡而下,流過我的右手。我的手被弄濕了,自然的把手往自己白色的棉質村衣抹,竟然拖出一條手掌般的血痕。驚慌中我察看手掌,一片血紅!我知道那是血,那一刻我感到一陣血腥的味道,我感覺到那些血腥!我往地下看,一條混合了雨水的血流沿樹的後方溢流而出,我心中忽然感到一陣莫明的恐懼。我坐在樹下一直都沒有發現甚麼別的東西在我背後,而那東西好像一直都在那裡。
我愈想愈是感到不寒而慄!看地下那血紅的水流源源不絕,猜想會是甚麼東西能流出如此大量的血。估計那東西的份量一定不少,是野豬嗎?還是野牛了?不會是人吧!如果是人那是不得了的事,流了這麼多的血一定活不的,或者早已經死了。人命由關,我不敢再想,一鼓作氣的走到樹的後面。發現一個穿白色連身裙的女人依樹而臥,低著頭,長長的頭髮蓋住面,白色的衣服都被血染紅了一片。我一個急步走近了她,發現血從她左手手腕不住溢出,我慌忙一手緊握她的傷口上方的動脈,試圖歇止她的血流如注。另外一隻手撥開了她的頭髮探進她的頸項,摸索她的動脈,看還有沒有氣息。我低頭察看她的樣子,感到有點面熟,思索中她忽然抬起頭,眼睜睜直盯著我,我突打了一個震顫!忽然她右手以驚人的速度往我的頸動脈扣,力大得像頭猛獸,扣得我的面也發紫,喘不過氣。
我開始感到暈眩,眼睛都模糊了。模糊中我看到她那惡狠狠的面,眼睛佈滿了絲絲的血根,淚卻不住往眼角溢出。她口若懸河的說些我不懂的說話,或者我根本聽不到她說甚麼。她口裡向我吐了一灘血淋淋的漿液,腥臭濃濃。然後我的眼光便漸漸黑了一半,右手仍然緊握她的傷口,左手仍然探摸著她的脈搏。我感覺到脈搏的跳動於她緊扣著我頸項的手,一下一下的聽得清楚,一下一下的沈重。沈重的都是重要的事情,重要的事情都是眼睛看不見的。
我分不清這是我的脈搏,還是她的。我漸漸失去知覺,眼睛一片黑暗。我想,如果這便是死亡,這也許就是我最後的歸屬,一個完全沒有光明的黑暗永恆。這就是死亡的最終?最後我能夠感覺到的,就是彷彿自己跌倒在地上的一下痛擊……
當我再次彷彿擁有知覺的時候,我只能想起那些過去。我叫李永豪,生於二月,水瓶。是冬天的水,不結冰的冬生之水。長長的頭發,低下頭便蓋住了半邊的面。紮起的”馬尾”,遠看會誤以為是個女生,卻是個外冷慢熱的人,從外表看總是讓人感覺一陣冷酷,唯有用手探到水中,才會感到我水中的溫度,比冬天還要暖和。
那年聖誕,我買了一份聖誕禮物打算送給妳,是一條白色的頸巾和一個雪人的公仔,還有一張自己畫的聖誕卡,寫滿了字。妳給我的感覺是白色的,所以在選擇頸巾的時候,自然的選擇了白色。我認為只有白色,才可以配得上妳的純潔。我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,只說自己是聖誕雪人,告訴妳如果有甚麼不愉快的事,可以向它傾訴,聖誕雪人便會為妳祝福。我把自己的情懷都投放在雪人公仔身上,以一個不知明的神秘身份,給妳在冬天帶來一點溫暖。我找來住在妳附近的朋友,要她把禮物轉送給妳,還叮囑她千萬不要洩露我的身份。
一天,妳問我是不是聖誕雪人,我裝傻扮痴的說不知道,就這樣瞞了過去。心底裡是想把真相告訴妳的,只是一直都沒有勇氣說出自己心中的感覺,也怕一旦說出口,妳就這樣避開了我。我希望我們的關係,是慢慢的建立回來的,從朋友開始、從了解發展。我單純的對將來充滿憧憬,把與妳的關係都幻想得很美好,我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感動妳的。在雪人公仔的帽子裡,早就藏了我對妳的表白,只是字條很難會被發現。那些說話,也許永遠成為了雪人公仔的祕密,守候著那最純真的喜歡。那一年,我把對妳的感覺收藏得很隱蔽,只有自己知道。
一直,我與妳都保持著一段距離,縱然曾經咫尺,感覺仍然彷如天涯。
在我的印象中,找不到初次與妳碰面時的感覺,是過於平靜的原固,以致找不到可以記憶的焦點。那些日子,我們每天都會碰面,我喜歡妳不是一見鐘情的事,卻在不知不覺間留意著妳的一舉一動。我們好像是同班同學,自遇上妳之後的半年,便經常偷望妳。無論妳的位置被老師調到甚麼地方,自己被老師調到甚麼地方,對於妳出現的方向都十分敏感。敏感得眼神不敢直視,只會在妳不為意的時候,才敢正視妳的面。第二年,我們分班了。我在左邊,妳在右邊,分隔我們的是一塊密封了的牆。妳不可以無時無刻都出現在我的眼裡,卻無時無刻都出現在我的腦海之內。自此,我便知道那是思念一個人的感覺,卻不知道這樣的感覺會纏繞我一段長的時間,一直影響著我的心情。
小息的時候,我經常站在走廊中兩個課室之間的位置,依著蘭杆,似在凝視小操場上的人來人往。其實我只是等待妳的出現,偷望妳幾面,而妳總是與別的男生談得開懷,卻與我只有幾句。那時候我與妳的關係,都是這樣的普通與平靜,亂的只有自己的心。
我與妳之間一直都保持一段距離,一段永不能拉近的距離。我一直都不明白為甚麼無論我做甚麼,如何付出,距離仍然存在。命運似乎要我們只能如此保持著這樣的距離,極限也只是曖昧,而且是一相情願的曖昧。曾經,我與妳靠得很近,妳就坐在我的旁邊。我的心中每一刻都是妳的影子,而妳的心是甚麼,我一直都不知道。不知道的原因,不是因為真的不知道,而是下意識刻意去回避猜想答案。我不想知道原因,寧願掩耳盜鈴般的繼續為妳付出,不希望自己放棄對妳的依戀,無奈那時候的自己根本放不下。
我為了肯定自己對妳的感覺,花了二年的時間去證明。在妳留學外國的日子,我發現自己對妳的思念不但沒有減少,反而愈來愈強烈。心中的位置盛載不下妳以外的人。在那痛苦的日子裡,我開始了以文字記錄心情。一篇、二篇、三篇,也是與妳有關的;四篇、五篇、六篇,也離不開對妳的日夜思念。我的文字彷彿只為了妳而寫,也只有關於妳的事才會讓我如此在乎。那兩年的時間沒有白花,它確切的告訴了我一個事實,我愛的,就是妳。
第一年,是一個蠟手像,那是我用自己的右手倒模而成的。過程是先把要倒模的手浸泡在冰水中,麻木了神經,然後把手放進熱溶了的蠟槳裡,蠟槳的溫度有多熱,我完全沒有感覺,就只是拿起,放下,又拿起,再放下,重複好幾次,把手上的蠟厚度加厚,然後慢慢的把手脫離凝固了的蠟。外表看是普通的一隻手,模樣跟我的手形相似,可是由於厚度的問題,多少有點出入。然而蠟手裡面印著的,是我手掌的紋理。生命線、事業線、愛情線,都一一被印上。
我用硬卡紙做了一個圓形的座,有一個小抽屜,在座的中心開了一個洞,裝上了一個小燈泡,接上電池和開關,畫上圖案,把蠟手粘貼固定在圓形紙座的頂,開了開關便成了一個小形的蠟手座燈了。我在小抽屜裡放上了一張生日卡,還有一扎用星形糖果捧扎起的小花。這次是直接送到你的手上。生日送禮物,不用找甚麼借口。
跟著的一年,我們再一次同班了,而且會同班兩年。我暗中偷笑,能與妳同班相處是最大的美事,但同時間我也要承受著那想愛又不能愛的窩心感覺。每次看見妳與別的男生嬉笑怒罵的時候,心都會一沈。在想,妳開心是好事,然而為甚麼讓妳開心的不是自己?我經常都在埋怨,為甚麼不能自然的面對妳。縱然妳沒有接受我,可是我仍然沒有放棄。不甘心就這樣把妳的手放開,我要與妳在一起,要讓妳幸福。那一年之後,每年妳的生日,我也會特別的送妳一份禮物。
我一直都沒有直接的向妳表白,可是很多身邊的同學都知道我喜歡的就是妳。我猜想妳是知道的,只是我也知道如果自己不向妳表白,從別人口中說的,妳永遠不會知道是不是事實的真相。我一直在猜測妳的心意,可是那樣的猜測,根本就是一種無形的折磨。每次碰到妳都是害害羞羞的,不懂言語,無論平時如何的與別人談笑風生,面對妳卻成了一個啞巴。
第二年的暑假,我終於也忍受不住那樣的折磨,決定向妳表白。答案,彷彿是意料中事,妳沒有接受我,我們只是維持同學的關係。之後的日子我卻已經一步步的陷入對妳的幻想之中,直至完全的不能自己。我一直都以「妳」稱呼妳,可是,妳……到底又是誰了?妳,好像生於初夏,給我的感覺都是滿佈一層陽光的傻氣。由我認識妳開始,直到現在,對妳的感覺都是如此。妳的純真於我是永遠的,我把偷望妳得回來的一張張笑臉,都封存在腦中的房間,放在架上的瓶中,像標本一樣。浸泡著的不是濃烈難聞的化學藥品,只是像清水一般的液體,沒有二份氫、一份炭,無色無味的全都是對妳不知明的依戀。一直,這樣不知明的液體,都與我的血同流,產生作用,刺激我敏感的神經,讓我唯獨對妳心動。
我的腦筋不停的在回憶這些事情,我沒力控制自己的腦筋不去回想,它就像一個壞了的影像播放機,只能夠不停的播放影像,而那些影像又不是順序,左穿右插的亂七八糟。到底是第幾年向妳表白的?前面的好像不太對,後面應該是開始吧。我找不到正確的次序,我只能不停的亂想,只是我知道那都是我過去發生過的,中間有些重要的,似乎沒有了或忘記了。回憶就是這樣的吧,要記的記不住,要忘記的總是忘不了。以為那些是深刻的,卻給時間胡亂搞亂了次序。也只好自己重組,卻修補得不是原本發生的。回憶裡的感覺,似乎都是重組回來的。這樣的記憶,可信嗎?我愛妳嗎?我真的是愛妳嗎?
忽然我想到那個向湖大喊,離開的時候主動與我寒暄的男人。
「沒嚇倒你吧!」他有點不好意思的說。
「沒有!其實也蠻好聽的。」我說
「哈哈……不是吧!?」
「是的!至少比甚麼甚麼歌手唱的歌還有感情。」
「發洩而已!」
「喊過了,感覺如何?」我問。
「舒服多了,真的!平常都壓抑得太久了,完全沒有機會抒發,難得有機會就一下子發放了出來,好像……」他苦苦沈思,似乎找不到適合的形容詞。
「脫胎換骨?彷如隔世?如釋重負……」我說了一堆形容詞,看合不合他的心意。
「就是這感覺吧……我也不懂。感覺這東西很個人的,表達出來的其實已經比原本感受的打了折扣。」
「我想我應該明白你說的……我也在這裡放下了很多沈重的……」
之後他給我說了他過去的一段往事,那一刻我彷彿感到自己變成了一個感情的垃圾箱。兩個人在荒郊遇上,也許出於寂寞,我們就這樣聊了下來。
這是一個湖,它可以包容的比真實的容量還要多。湖盛裝的不單是水,還有人們往這裡傾倒的心情,那些都是沈重的。沈重的都是重要的,而重要的往往都是眼睛看不見的。
「你叫甚麼名字了?」我問。
「我叫李永豪,生於二月,水瓶。是冬天的水,不結冰的冬生之水。」他說
「你呢?你又叫甚麼名字了?」他問。
未完待續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