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是王子
不要問我往那裏去,
我的心已在天空的一座城堡中
雖然,我是這無名小島的王子
夏天了,妳會回來嗎?
我在等妳,回來!
六月初夏,沒有刺熱的陽光,卻是天灰灰雨濛濛的日子。男人獨自依站窗臺,眺望遠方街景,人來人往擾擾攘攘。他是逸。在他的生活中出現過很多不同的面孔,有些認識的,有些不認識的,唯獨對於一個人的臉孔,念念不忘。她是一個叫瞳的女孩,是逸的初戀情人。他一直都渴望能在人潮中再次遇上她,但這樣的機會等同於奇跡的出現。緣份似要把他們拉近,卻又無情的傷害著彼此。
這段日子,逸生在重看小王子,那是一本他喜愛的童話故事書。小王子很單純,擁有一顆小孩的童心,卻顯露一份不該屬於他的憂鬱。小王子是憂鬱的,但並不是不快樂。他的笑聲要比任何人的笑聲都要純真、活潑。小王子的憂鬱也許是天性,是自然而生的,只是當他離開了自己的星球,遠離了他所愛的那朵玫瑰花之後,因著對花的思念和眷戀,才讓他的憂鬱更顯沉重。小王子沒有白馬王子的帥氣,沒有青蛙王子的幸運,沒有所謂王子的貴族氣質,是逸看過眾多童話故事中最為平凡憂鬱的王子。
逸一直認為小王子並不是童話故事,因為那是他看過的童話故事中,最能讓他感到哀傷的。他一直認為,童話不應該存在那樣的哀傷,它會毒害閱讀的孩子。也許小王子確實不是童話,因為作者寫那本書的對象是大人;也許小王子確實是童話,但只限于大人來說。只有那些經歷過成長的人,才會知道現實是如何殘酷地抹殺孩童時的純粹。因為那過去了的,因為那失去了的、因為那不再存在的,就成了真正的童話。
逸曾經也充滿童心、也單純過,可是他的童心、純潔,已經毀滅於瞳的手下,零碎不全。
17歲那年與瞳的邂逅,對於逸仿佛是一場魔咒,纏繞他無數個日夜,揮之不去。曾經他以為瞳是公主,心中的白雪公主,讓人長久注視就會丟失靈魂。那時候單純地甘願就這樣一輩子寵愛著她,可是當逸赤裸裸的付出了他的真心,當他們都付出了彼此的純潔之後,逸以為與她可以到永遠,沒想到那只是自己的一相情願。在瞳深底裏,她愛著的是另一個人。在他們發生關係之前,在他們以為相愛之先,甚至早在他們認識開始,瞳一直都在欺騙他,把他視作玩偶,只為了滿足她的欲望。雖然如此,逸卻仍然無法抽離瞳施下的無形魔咒。瞳的影子如夢魘般,一直纏繞著逸。
逸憎恨瞳,憎恨令他不再相信世界上會有童話,世界上也沒有真正的公主,只有假裝成公主的巫婆。他要報復,要以女子初夜之血,作為他傷痕的治癒之藥。
從那之後,夜裏逸經常都會到K-BAR呆坐喝酒。那裏有著一份閒逸的氣質,沒有一般酒吧的吵雜喧鬧個性。那裏的人都自己喝著自己的酒,投入自己的過去回憶,思索、懷念、沈醉,不斷。
逸到吧枱,安靜的坐下。因為時間還早,人不多,吧枱上只有他一個客人。他在香煙包取出一根煙,點燃了,抽著,呼出濃濃白煙。在逸面前是一個女調酒師,她眼神含蓄的向他望,送上一杯彷佛準備好了的雞尾酒——白雪公主。因為逸是這裏唯一一個喝白雪公主的人,那是瞳喜歡喝的酒。
逸是很多女生眼中的王子,個子高,樣子帥帥的,眼神有點銳利。被逸盯上的女生都會大腦不受自控的被吸引著,像迷癡一樣地喜歡上他。女調酒師凝視著逸的臉,逸自然的向她望。在一秒開始,女調酒師已被逸的眼神攝住,掉失了她自己。可是逸收斂了自己的眼光,回避了女調酒師的凝視。今晚,他沒有心情想去征服怎何異性。
他含著白雪公主於口裏回蕩,淡淡酒香與空氣的粒子摩擦,緩緩溢出,穿透細胞,刺激神經。他看著酒杯發呆,回憶系統條件反射地啟動,喚起他刻意逃避的過去。縱使不想記憶的記憶,不想記憶的也是記憶。瞳的離開對於他是一種震撼,永不平息。她離開時一句「我從來都沒有認真的愛過你」,對於他更是狠狠的傷痛,永不磨滅。
逸知道于現實中不會是瞳的王子,但每當想念瞳、思念瞳的時候,他便會走進自己的幻想之中,與她繼續未完的纏綿與抱擁。幻想她在自己的懷抱中,幸福燦爛的微笑著。可是在他們的纏綿與抱擁中,卻多了一個人的身影。她是禍,一個擁有瞳影子的女孩。
我 是你的禍?
還是 你是我的禍?
也許 我們彼此是大家的禍!
也許 我們誰都不是誰的禍!
好像 雲與風 相遇過 就沒了。
禍,本名叫靈,因為她喜歡靈魂。不知道是因為過去的成長,讓她生活如同行屍走肉,所以才如此渴望找回失去了的靈魂?還是她喜歡靈魂那飄忽不定、難以捉摸的感覺。逸最討厭她那像貓一樣的高傲,漠視世間一切男人的溫柔。如果靈不是那麼像瞳,逸是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的。然而逸與靈相處之後,發覺她的冷酷外表包藏的是脆弱得透明的心。當她愛上了一個人的時候,她比任何人都意無反顧,而且歇斯底里。
靈的世界,是如此的黑暗。她喜歡把自己關在房間之中,沒有一絲光明。她拒絕陽光的擁抱與溫度。厚厚的窗布,蓋住了外邊世俗裏的繁華。夜裏,她寧願一個人孤獨的抱膝屈坐在窗臺,呆望那遙不可及的星光,它給的渺茫幻想。她寧願一個人的孤獨在空氣中彌漫,也不要別人的謊話綿綿的施捨擁抱。她的身體是如此的虛弱,眼眶之內總是佈滿絮絮紅絲。
不經意抬頭,逸看到一張熟識而陌生的面孔,是JELLY。空洞的眼神接觸後,逸慘澹的向他笑了說︰「JELLY,你也在這裏啊?」
JELLY叫了一杯啤酒在逸旁邊坐下,默不作聲。長久的沉默之後,JELLY終於開口說話。
「最近怎樣?」JELLY的語氣仿佛與逸一直是朋友似的。
「還是一樣.」逸笑說。
他們很自然的聊起了感情事、談到女人,然後聊到了靈。也許是酒精的關係,逸生沒有清醒時的妒忌,緊鎖的心,微微露出一絲缺口。曾經他與靈的一些對話,彷佛呢喃於他的耳邊.
「我渴望被人瞭解,卻又害怕被人看穿。對於別人,沒有多大的信心。」靈說。
「是成長給你的陰影?還是經歷給你的傷痛?」逸問。
「每一次我哭的時候,都任憑淚水肆意沾濕被單。每一次在我傷口淌血的時候,也只有自己為自己抹去傷口的血。我只相信自己,相信只有自己才可以拯救自己。」靈說。
「沒有人比你更瞭解你自己」逸說。
「也沒有人比我自己更愛我自己」靈說。
「懂得愛自己是好事,可是愛得過份也只會自私。」逸說。
「我不用別人的同情、憐憫與施捨,我不要別人的情話綿綿。甚麼誓言,於我都只是戲言.」靈說。
「可是你仍然把別人的戲言,看成自以為的誓言。」逸說。
「不要把我看穿,我會拼命的逃.」靈說。
「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而努力著?為甚麼而付出著自己?有時候自己也覺得可笑,為虛擬的愛情付出所有的心思和精神。」靈說。
「而諷刺的是,曾經你只把這看做是一埸遊戲,但現在卻是如此的投入,不能自拔。」逸說。
「也許現在的我沒有自己的人生目標,把這當成了自己的唯一」靈說。
「也許,這是你害怕孤獨,而緊緊抱在懷裏的洋娃娃」逸說。
「也許,那是我尋回來的安眠藥,為了治癒習慣性的失眠。」靈說。
「我總是感受不到自己是實在的,感覺生活,如同虛幻,只是南阿一夢。」靈說。
「也許這一切只是一埸夢,一埸還未發完的夢,而你的身體卻在另一個時空安靜的睡著。」逸說。
「愛情,可以永遠嗎?」靈問。
逸沒有回答,靈也沒有追問,他們心中彷佛有著自己的答案。
逸選擇與靈開始,只為了報復,藉強奪別人的一顆心,來滿足自己傷痕上的不足。從她的身上得到人類所謂的虛榮。也許靈也有相同的感覺,所以他們的一起,變得很理所當然。
在逸幻想瞳在我的懷抱中,幸福燦爛的微笑著的同時,腦海裏同樣播映著與靈那一夜相擁纏綿的殘影。有時候思緒複雜得讓逸也分不清到底自己在想念的是瞳,還是靈。
那一夜,靈在逸右肩膀背後,深深地咬了一口,印上了她的齒印。血從逸背後慢慢地滲出來,一陣痳痛。可是逸忍住了,沉默地沒有叫出聲。那種痛感,喚起了他曾經被傷害的傷疤。痛,鏽了很久,卻感覺依舊,只是沒有當初時的強烈。那一夜,逸對於靈無辜成為了自己初戀祭祀上的犧牲品,心感有愧。逸心想,那一口血印就當是對於她的一份補償。雖然自己未必真正愛靈,也不相信她會愛上自己。他們對於愛,都很陌生。就算逸不愛靈,但是靈讓他快樂的同時,他也希望讓她快樂。大家都缺欠了甚麼,籍對方的身體補充心中缺欠的甚麼。
空氣中,只有他們喘息的聲音,沒有言語,只有他們兩個人,享受著痛楚的快樂。
想到這,逸握著拳,身體短暫的顫慄,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悲傷。他們彼此沉默了一會,然後Jelly說:「我知道.當時你一定很恨我。我知道你喜歡靈的,對嗎?」逸默不作聲。
Jelly見逸不予回應,拍拍他的肩,沒說甚麼,就走了。
逸又陷在自己的回憶中.
那一夜在蒙矓中,逸感受不到靈的體溫,她移開了床鋪,起了身。明月的藍光,從窗臺透進房間,映到靈的身上。逸看到她的膚色泛著一層微藍,長髮柔柔擺動,彷如天使。然後,她套上自己的白色襯衫,依站在窗臺,在沈思。而他就這樣安靜的,偷看她的背影。
一會兒,她悄悄的離開了房間。自己的淚卻如朝露,順著臉自眼角悄然滑落,沾濕被單,一點聲色也沒有。過去被人離棄的感覺,忽然地湧上了逸的心頭。他不知道這樣的淚,代表著的是甚麼,暗示的又是甚麼。靈離開的,不只是房間,她離開的,也是自己。逸沒有阻止她,也不想挽留甚麼。更重要的是,他不想她看到自己的淚。
靈就是在那樣的淩晨離開,悄然的消失在逸的生命中。可是她給逸的記憶,卻是長久的。也許逸給她的傷害,也是永遠的。之後靈與逸的好朋友一起了,因為朋友願意為靈付出他的所有。朋友是愛靈的,靈也願意接受他的愛,她等待的就是一個真正愛自己、甘願為自己付出一切的男人,縱然可能自己未必很愛那個男人,不過那也並不重要。那個男人就是Jelly。
他認為靈是應該離開自己的,因為他給不了她想要的愛,一起只會是彼此一場更大的傷害。他一直問自己,難道自己的快樂就只能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嗎?是否都要如此互相傷害才能保護自己?逸沒有責怨Jelly,也沒有恨靈,他是只開始討厭自己。逸的心忽然莫名的難受起來,如針刺著心臟一樣。
曾經靈問逸到底喜歡她甚麼.
「對於我,喜歡一個人,只是一份感覺,沒有一個可以肯定的原因。」逸說。
「也就是說,不喜歡一個人,也是一份感覺,真兒嬉。」靈說。
逸心中一份無奈。
「說不出喜歡我什麼就不相信你喜歡。」靈說。
「對!喜歡一個人,只是一份感覺。不喜歡一個人,也是一份感覺。可我不是兒嬉的,我不容易喜歡一個人。是不是喜歡一個人總有原因的?」逸說。
靈無語了。
「我只想喜歡你,單純的。我會想你,也是單純的。你可以不相信那單純的喜歡,但我就是喜歡你。你可以不喜歡我,我只想喜歡你,單純的.」逸說。
酒吧裏,緩緩送出了音樂。歌詞中,每一字一句都讓逸窩心。
「害怕悲劇重演,我的命中命中,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踫」
他無所適從的聽著.
「其實我再去愛惜你又有何用,難道這次我抱緊你未必落空」
聽著.
「然後睜不開兩眼,看命運光臨,然後天空又再湧起密雲」
聽著.
「然後天空又再湧起密雲」
曲終,緣盡,情未了。
逸終於都忍不住,哭了!
第二年,又一個六月時份。房間是初夏的悶熱,逸卻在黑暗之中,抱膝捲縮著自己的身體。他渴望緊緊抱著自己的感覺,可以讓他感到點點安慰。縱然如此,心中那份不安的感覺,仍然存在,藉孤獨靜夜,肆意來襲。逸捲縮躺在床上,一動也沒有動,眼睛卻無力的張開,呆呆定睛於黑暗裏的一處。思想,彷佛沒有了,只是不受控的播放一些片段、一些句子......
「你是打算與我重新開始?還是不再與我愚蠢下去... 」逸問。
「看你表現,在別人沒有愛上我前,我不會愛別人」靈說。
「我們好好培養感情吧。我會好好愛你的。我說過,我想給你溫暖。」逸說。
靈沉默著。
「我知道,路會很難走。可至少現在,我沒打算放棄你。」逸說。
「沒有一個人表白像你這樣,像在威脅」靈說。
「給我好好記住,我沒打算放棄你。」逸說。
靈的沉默讓他感到有點失落,又說「不然,找個能真正給你溫度的人,好好地幸福。我,只想你開心,單純的。」
靈仍然沉默著,卻哭了。
那一刻逸不知道自己說的是真心話,還是只是為了欺騙靈而故作姿態的謊言。只是他這一年總是在想靈。他們曾經的一字一句宛如石刻的文字,怎也抹不去。然後,他便知道自己心中所愛的是靈,比瞳還要深。
躺臥在床的逸,哼起了一首歌他喜歡的歌.
如果我很想快樂
我也許找個人祈求被愛
或者我先要瞭解自己是誰
才知道我需要什麼
重複的哼唱著.
王子也很想快樂
靜待燕子結伴暢遊天國
若果人存在 是為了互相傷害
我的愛 不如丟進大海
如果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公主,只有假裝成公主的巫婆。
那世界上也沒有真正的王子,只有假裝成王子的騙子。
逸也不過是一個騙子,他一直欺騙的,只是自己。
你欺騙的,又是誰呢?
完
本故純粹虛構,如有雷同實屬刻意。原創作品,尊重他人等於尊重自己。未經許可請勿轉載。萬分感激!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