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途上【伍】 — 囍宴

他叫立,我從小就叫他北仔,認識他的人都是這樣稱呼他的。不太清楚這稱呼的由來,他們這樣叫,我也只是跟著叫,叫久了習慣了就是親切。小時候爸爸帶我去北仔家的時候,爸就要我叫北仔的爸做哥,那時候他爸比我大,叫他哥不出為奇,年紀卻看起來老成得比較像我的叔。北仔的爸有三個孩子,北仔是中間的,上有一個姊下有一個妹,他們都比我大。後來懂事了,知道若論輩份我是他們的叔,因為我與他們的爸同輩。那一刻才驚覺原來自己一生下來,便當上了別人的叔,這是我想也沒想過的。
在祖屋的時候,我們住得很近,小時候都玩在一起。四歲的時候我離開了那個地方,與爸爸媽媽到另一個城市生活,只是每年的暑假或寒假會回去。童年回憶中我們有很多一起的片段,雖然是零碎的,可是只要想起,心就會溫暖而愉快。那是不能回歸的怏樂年代,也是不能磨滅的快樂回憶。因為不能回歸,所以一直珍藏,像發酵的酒般,時間愈久愈加香純。可是人開始長大,要忙的事情要煩惱的東西都多,沒甚麼重大的事情或特別空閒都沒有回去的心情,往後的日子都是幾年才回去一趟。
她是北仔的姊,也是我的姊,都已經嫁人了。
她是北仔的妹,卻是我的姊,她是唯一一個與我同床過的女孩子,當然只是睡覺。我們的關係很好,不是時常都保持聯絡,但見面的時候我們可以沒有時間的隔膜。她會撓著我的手走路,如果不知道也許會誤以為我們是情侶。然而,她是很強悍的!
之前有五年時間沒有踏足過那片土地,四月回去知道北仔的爸因為一次的交通意外,人已經不在了。我沒對他們說甚麼安慰的說話,事情明明都過去了,不提悲傷也許就是最好的安慰,只是心中一直沈鬱。時間都在變化著一些人和事,那些事情若不是生活在其中的人,當明瞭的時候已經是事過境遷。對於沒有關係或並不認識的人,那是理所當然的。然而他們一直存活於我的回憶,那些回憶給我甜蜜的味道,讓我快樂。對於他們發生的事,自己的後知後覺,感到一份歉意。沈鬱,由歉意轉化而生,與回憶一同繞纏。
四月回去,北仔介紹他的女朋友讓我認識,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卡拉OK的黑房。環境不容許我看清她的面,只看見一個活潑女孩的身影,與別的女孩又唱又跳,近似瘋狂。狂歡之後大家都各自回家,我們卻走到夜市,食點夜消。她坐在我對面,安坐下來之後,我才清楚的看見她清秀的面。她不多說話,大多時間都是北仔說著我們的曾經,也許對著陌生的我而顯得沈默,我卻在她的沈默中看出難得的含蓄。然後我再看看北仔,他烏烏的皮膚,發胖的身形,說話有時候都口齒不清的,心中暗想到底他是如何的把美人追到手?他有甚麼吸引的地方可以讓美人喜歡呢?那時候我沒有問,之後聽北仔說她是紹興人,因工作關係被派到和他同一個商場工作。北仔是保安員,她就是在某一層的化妝品專位幫人化妝的。回家的路上,北仔告訴我他們五月就要結婚了,我驚喜著,心中暗自為他們歡喜。似乎緣份要撮合一對人,總有它的奧妙之處。

五月回鄉,主要是為了他們的喜宴,說過會為他們的婚禮充當攝影師,也就以此作為他們最好的賀禮。喜宴前夕,男家都會在自己的家擺幾圍,宴請親朋。我喜歡家鄉這樣家庭式的宴客,在自己家周遭的範圍,於熟識的生活環境,吃的是家庭式的菜餚,感覺就是親朋好友間的團年飯,充滿濃厚的人情味。天下間的山珍海味,也不及充滿人情味的菜餚好吃,那與味覺沒有直接關係,只因感覺影響了心情,而心情改變了可以感受到的事情。菜餚的色、香、味,也不就是因感覺而生嗎?如歐陽修的《醉翁亭記》「宴酣之樂,非絲非竹。獨樂樂,不如眾樂樂。賓客樂,吾也樂其樂。」
嫂嫂的家在紹興,在這裡沒有家,所以接新娘的前一天,特別為她和她的姊妹們安排了酒店的房間。那天男家的人凌晨四點便開始準備花車,把絲帶繞成的花球,紅粉的彩帶,一些綠色的草葉,用膠紙貼列在車上。在車牌貼上百年好合的字句,在車尾的窗貼上一個心形的囍。當一切都準備就緒,天都已經光了。到達酒店的房間,因為房門沒有鎖好,男家的人一推開便衝了進去,女家的人不及反應。她們喊男家的人出去,男家的人沒有理會,北仔還笑說沒關好門是她們的問題,我也呆住了。有接新娘的可以如此順利的嗎?接新娘不是都要過五關斬六將、與姊妹們討價還價開門利是,胡鬧上一陣子的嗎?這根本就像世界盃決戰射十二碼,守方龍門欠缺守門員的情況一樣,結果就是北仔輕易的奪得自己的老婆作獎盃,奪得美人歸。
無奈地女家的人也就不再計算那些小事,畢竟當天的主角是北仔和嫂嫂,只希望嫂嫂日後能幸福就好了。北仔為嫂嫂穿上介指,旁邊的人為他們放七彩的紙炮,其他人都為他們鼓掌而歡呼,看得見嫂嫂的笑容是充滿幸福的。

一個嬸嬸把一面紅色的塑膠鏡掛到新娘的頸上,離開的時候在房間門外點燃乾草,要新娘垮步而過。沿途用一個扁平的大竹籃放在新娘的頭上,不知道是遮擋陽光還是別有用意。之後接回男家,下車的時候那個嬸嬸也是把竹籃放在新娘的頭上,另外一個嬸嬸便把染了色的紅水灑在門前,圍成一個圈,又在門檻點燃乾草,要新娘垮步進去。新娘坐在房間裡,等待時辰出發到祖屋的廟堂拜祖宗。那是北仔的廟堂,也是我的廟堂,我們都是同一個祖宗的。


我的祖屋就在廟堂旁邊,雖然很久沒有踏足那地方,但那裡的一磚一瓦與我孩童時代的印象仍然相差不大。我仍能在每個角落,看見自己兒時的身影在晃動。那裡的孩子都很可愛,看見那些孩子就彷彿看見小時候的自己,我們都是出生在這裡的,有著一份陌生的親切感。孩子們不會知道我這個陌生人與這個地方有甚麼關係,在他們眼中我只是一個忽然出現的陌生人。也許我是陌生人,因為熟悉的也只是過去的曾經遺留下來的親切。那是我的回憶,那份親切感也許只有我自己才能體會。



他們來到廟堂,又燒香又燒紙準備了雞和肉、酒和菜。長輩們雙手合實,口中呢喃。如果不是新娘穿著婚紗,那與清明時祭祖沒甚麼分別。長輩們向祖宗呢喃的時候,北仔和嫂嫂都要跪拜在地上,頭向下垂。我作為攝影師的當然是捕捉他們的神情,卻在照相機的觀景器看到他們各自的神韻。在他的眼光之下彷彿隱含著甚麼,在她目光之中似乎又充滿著甚麼。是喜是悲是期待是擔憂,也許他們想著的是往後的日子,而那些是別人看不到的事情,將來的事都是由現在的一刻而發展。


婚姻不是愛情的終結,相反那是一段愛情的開始。如何學習兩個人的相處、一家人的和睦,走下人生的下半場,那不是需要更多的愛嗎?

一直出席的婚禮都是在教堂的,是很西式的禮儀。他們的婚禮我看在眼裡卻很是特別,充滿了地方的色彩、習俗和迷信。感覺是特別的,卻並不喜歡。不喜歡那穿婚紗卻行中國形式的禮儀,而那些所謂禮儀又不是中國傳統的,只是一些地方習俗。這樣不中不西的形式,感覺怪異,感到他們對別的文化和自身文化的不尊重。也許那只是我的固執,於他們那根本沒有意義。能給他們快樂,讓他們留住美好回憶的,他們便樂於選擇,無論是西式的禮儀還是中國的傳統文化。也許那些所謂的地方色彩、習俗和迷信都不是他們所選擇的,那只不過是長輩們堅持的傳統和信仰。怎樣也好,希望北仔和嫂嫂幸福。







不是王子 10/5/06



